“让我再看你一眼,蓝天白云下的家园……”
我是杨震。每当听到这首熟悉的歌,我总是想起可可西里。2002年,我作为藏羚羊保护的第一批志愿者到了那里,从那天起,每年总有几个月的时间我会回到可可西里。
2002年5月18日
悠悠的昆仑山顶,终年覆盖着积雪。
可可西里三面环山,只有东边是开阔地,盗猎分子常从青藏公路向西侵入保护区。不冻泉保护站、索南达杰保护站、五道梁保护站和沱沱河保护站由北向南一线排开,而卓乃湖,则是唯一一个无人区里的保护站。卓乃湖,是音译的地名,藏族同胞把藏羚羊叫:Zu,卓乃湖就是藏羚羊聚集的地方。每年七八月,可可西里绝大多数的母藏羚羊都会集中这里产仔。
车子在荒滩上缓慢前行。离得老远就看到荒原上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而我的可可西里之行,即将从这里开始。
杨震:
现在的海拔高度是4460米
我们将在这生活20天左右
温度18.7摄氏度
大气压580帕
大家也看到了刚才搭了个小帐篷
把储藏和做饭的东西都搬过去了
另外挖了一个垃圾坑
把我们的生活垃圾
临走的时候都要掩埋起来
这个坑的深度大概是1米多
临时为我们搭的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只炉子,两个锅,一个水壶,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刚开始的兴奋慢慢消退,环顾四周:后面的20多天我都要在这里度过!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系的东西!在这里甚至不能运动,在海拔4500米的地方,即使是提水、做饭、挖坑甚至说话,都在考验着你的极限!
高原的云朵大块地堆积在山头,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天空瞬息万变,前一秒艳阳高照,后一秒已经下起雨雪。唯一不变的是呼呼的风声。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看不到一个活物!我开始有些明白自己究竟要在这里度过什么样的日子了,只是我有点迷惑:这些奔放的能唱最高亢优美的情歌的康巴汉子们如何年复一年在这不变的风声中消化他们的寂寞。
2002年5月19日
今天一早起来就有两件高兴的事。第一我们堆了一个雪人。虽然一群大男人堆雪人很可笑。但看着这么难看的雪人,心里暖暖的,好像多了一个兄弟,便少了一分寂寞。第二就是我可以参加巡山了。从今天开始,我将真正看清楚可可西里。我想象自己坐着吉普车巡视这4。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能看到成群的藏羚羊、藏野驴、野牦牛在荒原上奔跑。呵呵,血液开始沸腾。
高原的天空蓝静澄澈,四周不是戈壁就是雪山,空旷高远。整个世界似乎只有我们存在,显得那么不真实。
巡山一定是两辆车。既装物资又装人;一辆陷进泥里,另一辆就拉它出来。在这里,车辆是生命的保障。
下午队员在冰雪融化的河水中发现机油的污迹,这意味着有机动车进入了可可西里,路上还有陌生的车印,是盗猎分子还是挖金人?以前只知道可可西里的盗猎很疯狂,到了青海才知道,这儿乱采乱挖之严重。很多人偷偷进入可可西里开采金矿,严重破坏了这里的植被和土壤。循着车印我们要一直追踪下去,直到找到可疑的车辆。
一望无际的荒原藏着太多的陷阱。在经历了数不清的陷车、挖车、翻山、过河之后,我精疲力尽。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连喘气都困难。进山才一天,我已经快忘记在平地上是怎么生活的了。
开了这么久,总算见到一只藏羚羊,很难形容看到“活物”是什么一种感觉,在这么寂寞的土地上,一年中只有两个月是夏天,能够长草,剩下就是漫长的冬季。我觉得来这里可能是我这一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2005年5月22日
已经沿着车辙印追了三天,还是没有下落。
天黑以后,我们便不再行车,怕陷车,更怕迷路。夜晚温度很低,经常在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睡袋靠近脸的地方结着一层霜。那是睡觉时呼出的热气,刚呼出来,便被冻住了。
可可西里的晚上很宁静,月亮像银钩,悬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真希望它永远这样宁静。
因为是突发的情况,车上只带了七天的食品和油料。如果再找不到可疑的车辆,我们将不得不返回格尔木基地,补充给养重新进山。
傍晚,车子再次陷入泥里。我们一直奋战到夜里才把车子拉出来。今夜,我们只好在车上过一宿。
杨震:
早晨6:20 冰天雪地
就在这种车里
本来白天五个人坐着都嫌挤
结果还睡了一宿 还是坐着
这一宿才几个小时
也就三小时
我看了60多次表
是的 准备出发
2005年5月24日
随着这陌生的车印走走停停,我们竟然迷路了。
杨震:
2002年5月24日
已经走了2个小时了
到这个沟里 目前来讲
车印已经不清晰了
所以现在停下车来看一看
是否需要继续往前走
陷车、挖车、修车、啃干冷的饼子,喝煮不开的雪水。每一天,我们都经历着相同的艰难。但是于这些相比,干粮见少、油见少、在4。5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迷失方向,更让我们心焦。我用随身带着的小录音机记录下每时每刻的情况,我想如果回不去,这就相当于飞机失事的黑匣子。队员们严肃很多。开始尽量少吃干粮。
[录音]
5月24日(下午)2点10分
在两座山之间
又看到两道车辙
这时候决定跟着大的车辙走
看看 看能通到哪
我们在难挨的沉默中左转右转。车上的粮食还够我们吃三天,除去返程的天数,我们必须在一天中找到路,否则等待我们的可能就是死亡。
[录音]
现在有部分车辙
已经被大雪覆盖了
还依稀的还能分辨出来
5月24日下午3点35分
我又看到布格达阪
路又错了
我们大概整整走
白白的冤枉了
来回来去是一百分钟的路程
一百分钟啊
在人生肯定是很短暂的
但是在可可西里
在这个无人区
这一百分钟
我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也许我们最后的油料
就是这一百分钟
意味着什么呢
现在是02年5月24日下午4点21分
我想老天在保佑我们,竟然让我们摸回了熟悉的路线,并且发现了地质队留下的专用红布条。这车印不是盗猎者留下的。在经历了死亡的威胁之后顺利完成了巡山的任务让我们兴奋、激动又深感疲惫。
突然之间,回程的愿望变的如此强烈。昆仑山下的那顶小帐篷,那天地之间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点仿佛近在咫尺。家里,还有雪人在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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